讲师：郝丽君，马鞍山 德驭医疗马鞍山总医院 肿瘤科 主治医师
上周四下午的门诊，我印象特别深。诊室里进来一位四十六岁的女教师，姓周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是宫颈癌二期，放疗结束刚满三个月，这次是来复查的。她坐下之后，先是跟我聊了聊复查的抽血结果，然后忽然就不说话了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搓。我问她还有哪儿不舒服，她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，说：“医生，我……我跟我老公分房睡了。他说不介意，但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。我连自己都不敢看，您说，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?”
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说实话，我心里一沉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她这句话，我听了至少两百遍了。每一遍，都像一根小针扎在心上。我放下笔，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，说：“周老师，您听我说，这个问题，比肿瘤复发更让我揪心。咱们今天，必须把这件事摊开聊透。”
您看，我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?因为宫颈癌放疗后，我们有数据，2024年CSCO指南里写得清清楚楚，放疗后阴道狭窄的发生率，如果完全不干预，高达百分之六十到八十。这个数字不是吓唬您，是国内外好几家大样本研究得出来的。您想想，放疗射线照射宫颈和阴道，它不像手术刀那么精准，它像什么?我给您打个比方，它像一个无差别扫射的轰炸机，癌细胞是被炸掉了，但周围正常的黏膜、血管、纤维组织也会受伤。受伤之后呢，身体会愈合，但愈合的方式不是长回原样，而是长出一层疤痕样的纤维组织，慢慢收缩、变硬、变窄。这个过程，放疗后三个月开始最明显，六个月到一年达到顶峰。您如果不理它，那个通道就会越来越紧，最后甚至黏连在一起，连一根棉签都进不去。
我知道您要说，我听着都害怕，那怎么办?办法只有一个，但很多医生不跟您说，或者一句话带过，因为这事儿说出来，医生自己都觉得尴尬。但我不怕尴尬，我这辈子就干这个的。办法就是：用阴道扩张器，规律地、温柔地、像做功课一样地把那个通道撑开。您别笑，也别嫌我说话直。这玩意儿听着吓人，长得像个透明的塑料管，一头圆钝，有不同型号，从手指头粗细到拇指粗细。您放疗结束后两周，伤口黏膜初步长好了，就可以开始用。具体怎么用?我教您，临睡前，洗干净手，涂上润滑剂，最好是水溶性的、不含雌激素的那种，然后仰卧，屈膝，慢慢地、带着一点点旋转地推进去，顶到宫颈残端那个位置，感觉有点胀，但不应该疼，停在那里，每天坚持十分钟。从最小号开始，能轻松放进去不觉得紧了，再换大一号。就这么简单。但您知道最难的什么吗?最难的，不是操作，是坚持。我见过太多患者，买回来用两天，嫌麻烦、嫌不舒服、觉得“我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”，就扔抽屉里了。三个月后复查，一查，窄了，再想撑开，就得用探条扩宫，那滋味，比做功课难受十倍。所以我说，您每天那十分钟，不是白费的，是在给未来的自己买一份舒服。
这时候，我知道您心里还有个更大的疙瘩，您不好意思问，但您憋得慌：那我还能有性生活吗?我老公会不会嫌弃我?您看，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周老师那句话扎心。咱们医学界，以前只盯着生存率，肿瘤切干净了没有，转移了没有，五年生存率多少。二期宫颈癌，放疗加顺铂同期化疗，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七八十，这个数字我很高兴，但您想想，一个活下来的女性，却不敢面对自己的丈夫，不敢触碰自己的身体，觉得自己是个“残缺的、脏的、坏掉的人”，那这百分之八十的生存率，对这个人来说，意义打折了。所以您现在问我，我就告诉您，只要您没有活动性出血、没有感染、没有严重疼痛，放疗结束三个月后，完全可以恢复性生活。而且我告诉您，规律、温柔的性生活，本身就是最好的阴道扩张器，它比任何器械都更符合生理。但是，重点来了，您得重新学习这件事。放疗后的阴道，黏膜变薄，腺体分泌减少，干涩是必然的。所以您别不好意思，去买质量好的润滑剂，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，就像您眼睛干要用人工泪液一样，这是科学。过程中如果疼，就停下来，别硬扛。您跟您爱人沟通好，让他明白，您的身体变了，但您对他的感情没变，这需要两个人一起适应。
话要说回来，我特别想吐槽一件事。咱们现在很多科普，一味地强调“要坚持扩张、要忍痛、要自律”，搞得患者像在完成一项苦役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治疗是苦的，但生活不该只剩下苦。我每次在门诊，都会问患者一句：“您最近跟您爱人，拉过手吗?拥抱过吗?”很多患者一愣，然后眼圈就红了。您知道吗，身体的亲密，不只是那一个器官的事。放疗确实把您下面那条路变窄了，但您的心，您对爱人的那份依赖，对美的那份追求，不应该也跟着窄了。我有一位老患者，六十二岁了，乳腺癌加宫颈癌双原发，治疗完了回家，她老伴每天给她揉脚，她每天穿漂亮旗袍去跳广场舞。她跟我说：“王医生，我下面虽然干，但我的心是湿的。”您听听，这话多有劲。
所以，我给您的建议，不是冷冰冰的医嘱，是三个“功课”。第一，身体的功课，就是那个扩张器，每天十分钟，雷打不动。我推荐您用那种医用硅胶的，柔韧性好，不像硬塑料那么硌人，某宝上正规医疗器械店都有，买的时候认准械字号。第二，心理的功课，就是您得允许自己重新做个女人。您可以在洗澡的时候，用手轻轻触碰一下那个区域，感受它，接纳它，别一摸到就觉得恶心。您对着镜子看看自己，您活下来了，这身体是您的功臣，不是您的耻辱。第三，伴侣的功课，找个晚饭后、孩子不在家的时间，跟您爱人坐下来，坦诚地谈谈。您就直接说：“我放疗完了，下面会变紧变干，我害怕疼，也害怕你觉得我变了。”您放心，百分之九十的爱人，听到这句话，心都会软下来。剩下的百分之十，如果他说出嫌弃的话，那您更要想办法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，因为您值得更好的对待。
我再跟您说一个更具体的小病例。有个三十出头的姑娘，未婚，宫颈癌早期，做了保育手术加术后放疗。她来复查的时候，我照例叮嘱扩张器的事，她特别抗拒，说：“医生，我又没性生活，我用那玩意儿干嘛?我以后也不打算结婚了。”我当时没吭声，给她开完单子，让她去做了个阴道镜检查。结果镜下看得清清楚楚，阴道上三分之一已经在粘连了，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前后壁粘在一起。我把屏幕转给她看，她自己也看见了。我这才跟她说：“姑娘，你不为了别人，就为了以后你上妇科检查、做B超、甚至以后万一要取环，医生能顺利操作，你就得把它撑开。这是你自己的通道，你自己不守，没人替你守。”她后来想通了，认真地用了三个月，再复查，通道宽敞了，她自己都说，原来也没那么可怕。
您看，这就是我想跟您说的。放疗是一段辛苦的路，它给您带来了生存的机会，也带来了一些需要您花心思去维护的副作用。阴道狭窄、粘连，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它就像您放疗后腿肿了一样，是治疗的一个副作用，有办法管，管得好，您的生活质量跟治疗前差不了太多。最怕的是什么呢?最怕的是您自己把它当成一件羞耻的事，藏着掖着，不去管它，等到彻底黏连了，再去挨一刀做松解术，那才真是受二茬罪。
最后，我想对周老师说，也想对您说：咱们治病，不是为了治成一个“活着的病人”，而是为了治成一个“好好活着的人”。那道门，别自己把它关上。您能扛过放疗的几十次照射，您能咽下那些恶心反胃，您就能做到每天花十分钟，温柔地对待自己的身体。您值得拥有正常的、温暖的、甚至比以前更懂得珍惜的亲密关系。别怕，我在这陪着您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