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丁可,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那天下午门诊,快下班了,护士探进头来说,还有一位加号的。我说让她进来吧。进来的是母女俩,女儿三十出头,扶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。阿姨瘦,面色灰黄,眼睛却亮得吓人,那种亮是熬了好多夜、哭过好多回以后硬撑出来的亮。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:“大夫,我肠子里的瘤子切了,可肺上肝上又长了。别的医院说没法治了,让我回家。我就问一句,您说,我是不是就等死了?”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翻了翻她带来的片子,又看了看她肠镜报告和病理单:直肠癌,距肛缘5厘米,中分化腺癌;同时肝右叶有两枚病灶,最大的那个2.8厘米,肺右下叶还有一枚1.2厘米的结节。PET-CT上还显示,除了这些,没有别的远处转移。我看完片子,抬头跟她说:“阿姨,您先别急着给自己判死刑。别的医院说的可能是‘按老办法没法治了’,但咱们现在有新办法。咱们这个情况,不是没得治,是得换一个打法。”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在我刚当医生那会儿,碰到这种肠癌同时肝转移、肺转移的患者,我们也是真没招。那时候的观念是,你都远处转移了,晚期了,那就化疗吧,放疗吧,能拖多久拖多久,手术就别想了。那时候五年生存率,说句难听的,百分之五都不到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2024年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,还有NCCN指南,都明确把“同时性肝肺转移”单独拿出来说,只要评估下来能做到R0切除,也就是能把所有肉眼可见的病灶都切干净,那我们的目标就不是“拖”,而是“治”,是奔着长期生存去的。我手上有不少这样的病人,术后活了五年、八年,有的甚至过了十年还回来复查,活得好好的。您说,这是“等死”吗?不是,这是有盼头。
那问题就来了,怎么判断能不能切干净?这就是我要跟您好好讲的了,也是那天我跟那位阿姨讲了将近四十分钟的内容。我跟她说,咱们先把整个流程拆开,您就明白了。
第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,叫“可切除性评估”。很多人一听“转移”,就以为全完了。不是的。肠癌的肝转移肺转移,跟别的癌不一样,它常常就局限在肝脏和肺脏里,不去别的地方捣乱。咱们要做的,是请一屋子专家坐在一起,有外科的、有肿瘤内科的、有影像科的、有放疗科的,这叫多学科团队,英文叫MDT。咱们这医院每周四下午雷打不动开这个会,把每个病人的片子投到屏幕上,一个病灶一个病灶地数,一个病灶一个病灶地量。看什么?看肝脏上病灶离大血管多近,还剩多少正常肝组织;看肺上病灶位置深不深,能不能做楔形切除,尽量多留肺。评估下来,如果肝上能切干净,肺上也能切干净,原发灶直肠那里也能切干净,而且切完以后剩下的肝、剩下的肺,功能够用,那咱们就走手术这条路。
我给那位阿姨打了个比方。我说您把这想象成咱们要打扫一间屋子,地上有一大堆垃圾,墙上还有几个污点。地扫干净,墙上的污点也处理掉,屋子还能住人,那咱们就干。怕就怕什么呢?怕垃圾扫了,墙也刮了,结果承重墙给凿穿了,屋子塌了,那还不如不弄。所以MDT评估,就是看这个屋子经不经得起这么折腾。阿姨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大夫您这比方我懂了,就是说不是不能弄,是看怎么弄划算。”
对,就是这个理儿。接着第二步,就是定“先打还是先切”的顺序。这里头有讲究。有些患者,一发现的时候肝脏上病灶特别多,或者长得位置不好,一下子切不干净。那咱们就不能急着动刀,得先做术前化疗,或者化疗联合靶向治疗,把病灶“打小”,把不切不到变成切得到,这叫“转化治疗”。转化治疗的效果很直观,我们一般打两到三个周期,也就是差不多六到九周,就再拍一次片子,对比着看。如果病灶缩小得明显,那就有希望了,这叫“转化成功”。如果打完了没动静,甚至长大了,那就是这方案不行,得换方案,或者干脆评估下来觉得再怎么打也切不干净,那咱们就退一步,不以治愈为目标,以“带瘤生存”为目标,把治疗重点放在控制症状、延长生命上。
那位阿姨的情况呢,属幸运的。她肝上两枚,肺上一枚,位置都还好,肝和肺的储备功能都足。我看了她的片子,心里其实有七成把握,但咱们不能把话说满。我跟她说:“阿姨,您这个情况,我们初步看下来是有手术机会的。但按规矩,咱们得先做一件事。”
第三步,就是“分期手术”。什么叫分期手术?就是不做“一锅端”的大手术,而是分两次做。比如,第一次先把直肠的原发灶切了,顺便把肝上的病灶也切了;过个三四周,等身体缓过来了,再开第二次,专门处理肺上的那一枚。为什么这么安排?您想啊,一次性把肠、肝、肺全开了,那病人身体遭得住吗?出血、感染、肝功能衰竭、肺不张,并发症风险成倍往上翻。我们叫“创伤应激”,人身体受不了那么大动静。分期手术就像爬楼梯,一步一步来,每上一级站稳了,再上下一级。我常跟病人说,咱们不追求一次把活干完,咱们追求的是每一把都干漂亮,最后稳稳当当到终点。
这里我还得提一嘴,就是那个“同时性”的意思。医学上我们把肠癌确诊时或者术后半年内发现的肝肺转移,叫“同时性转移”。为什么强调这个时间点?因为它的处理策略跟“异时性转移”,也就是术后一年两年才出现的转移,不完全一样。同时性转移,意味着肿瘤本身的生物学行为可能更“野”一些,所以我们术前化疗的疗程可能会给得足一点,术后辅助化疗也基本是跑不掉的。那位阿姨就是,我建议她先做三个周期化疗加靶向,看缩小情况再定手术,她女儿在旁边问了句:“大夫,化疗是不是特别伤身体?我妈本来就瘦。”
我理解家属的担心。我跟她说,现在的化疗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,不是那种“无差别轰炸的炸弹”了。我们用的是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或者氟尿嘧啶的方案,配合靶向药,比如西妥昔单抗,或者贝伐珠单抗,得看基因检测结果来定。这些药针对性更强,副作用也相对可控。掉头发?卡培他滨一般不掉头发,奥沙利铂主要伤末梢神经,手麻脚麻,别摸冷水。恶心呕吐?我们现在止吐药用得很好,绝大多数人能扛过去。我跟阿姨说:“您瘦,咱就边打边补营养,必要时上肠内营养,总之办法比困难多。您就记住一句话,化疗这段时间不舒服是暂时的,但换来的是后面手术切干净的机会,这笔账,咱们得算长远。”
话要说回来。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分期手术。有的人肝上病灶特别多,比如超过五枚,那可能就得先做“新辅助化疗”,甚至考虑做肝动脉灌注化疗,把药直接打到肝脏血管里去。还有的人直肠原发灶特别大,侵犯了周围器官,那可能得先做术前放化疗,把肿瘤照小了再开刀。这些,都要MDT里面仔细聊。所以我说,每一个病人都是一道不一样的题,没有标准答案,只有最适合他的那个方案。
那天那位阿姨走的时候,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,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她说:“大夫,我信您。您别嫌我烦,我回去好好想想,下周再来找您。”我说好,您回去也别多想,该吃吃,该睡睡,咱们一步一步来。
她女儿后来给我发微信,说妈妈回家以后情绪好多了,晚上吃了一整碗粥。我看着手机屏幕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做医生这么多年,我见过太多一听到“转移”就瘫坐在椅子上的患者和家属。我也见过太多被第一家医院“判了死刑”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我,最后真的把病灶切干净、活了好多年的病人。
所以今天写这篇文章,我就想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第一,别一听到“同时性肝肺转移”就绝望,别急着问“还有几个月”。这句话我问过很多病人,他们都是从别的医院被这句话砸懵了来的。咱们先把评估做了,把MDT开了,把方案聊透彻了,再谈预后。第二,治疗的路上一定有苦,化疗的苦、手术的痛,都是真的。但请您相信,您不是一个人在扛,医生、护士、家人,都跟您站在一起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别拿别人的“没法治”来套自己的病。每个人的肿瘤都不一样,每片叶子都不同。您要做的,是找到一个您信得过的医生,一个愿意跟您把片子摊开讲、把方案掰碎了说的医生,然后,咱们一起打这场仗。
日子还长,咱们慢慢来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